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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光路长篇专著精品荟萃!2018年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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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NMG 纪实小说《啼血杜鹃》.他叫杨世魁,1933年生人.....

作者: -上传日期:2006/12/13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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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实小说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

一个平头百姓四十年前的人生经历

作者:NMG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纪实小说
 
 
 
啼 血 杜 鹃
一个平头百姓四十年前的人生经历
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
他叫杨世魁,1933年生人,祖籍河北徐水晋宁庄。晋宁庄杨姓居多,皆有宗亲关系。杨家世代务农,但参加过抗日或解放战争,现在外地为官的也不少,如杨世魁的姑姑和姑父就曾任山西灵丘县检察院检察官。徐水离保定府很近,清代也曾经是京城的重要门户,至今仍能找到一些练兵场、烽火台的遗迹。所以这一带的人讲究武朮功夫之风已是世代相传,人们的性格也多是大义凛然,一言既出驷马难追。
杨世魁的父亲是个老实忠厚的庄稼人,但是性格倔犟传统宗嗣观念很重。杨世魁是家中的大儿子,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。解放前杨世魁断断续续总算唸完了小学就跟父亲在家务农,当然也是父亲无力继续供他唸书,另外父亲也一心想让大儿子接班,培养他成为家里地里精明能干的当家人,将来能够继承父业上奉父母下扶弟妹。杨世魁生就的聪明伶俐,头脑机敏鬼点子多。大人教述的农活儿技艺过耳不忘,而且还很会潜心偷艺观察揣摩别人的手艺技巧,把别人的道道琢磨成更为简捷灵便的自己的道道。很快他就基本通晓了农田耕作、菜地果木園林 养植等等活计,样样精通,成为村里有名的“小机灵鬼”。不只在农活方面杨世魁是个象样的把式,尤其手工柳条编织他更是一把好手。簸箕、粪筐、揹篓样样会编,编的物件耐用结实,规范美观而且比别人来得快。还有一样那就是村里较普遍的活动——武功,闲时大家凑在一起打打闹闹免不了相互角力过招儿,远房叔叔、大伯、爷爷们都是他的师傅,经大人的指点他也成了一个半拉架。杨世魁不仅拳脚灵活还学会了运气,能让身体某个部位鼓起包来,一般的摔摔打打是不在乎的。他身体的肌肉也练得坚实有力,一般的年轻人都比不过他。
他继承了父亲的性格,甚至比父亲更倔犟,他认准的理儿九条牛也拉不回来;说起话来专门找别人意想不到的理由和道道跟别人唱反调。真可谓青出于兰而胜于兰,为此爷俩針尖对麦芒常闹矛盾弄得不愉快。杨世魁人长得还算标致,鼻子眼睛棱角清析头发浓密,给人一种招人爱的稚气的感觉。唯一的缺憾就是他沒有继承父亲的身裁,他的身高也就一米六出头还沒有他的弟弟们高,在男人堆里属矮子。别看人长的矮但身裁勻称,就象一个永远长不大的顽童。杨世魁的品格与父亲还有一个最大的差异,就是他沒有父亲那种成稳持重,处事不善于从长远和全面考虑,往往沾火就着义气用事。另外他生性活泼爱开玩笑经常闹恶作剧,有的没的他都一板正经把人逗得哭笑不得。在村子里的宗亲中杨世魁的辈分不算小,可是他人长得小又不讲究长辈的尊严,不论大小他都逗,所以大家都把他当作孩子,与他相处得无拘无束。他的名字本来叫世魁,大家都诙谐地叫他“事儿鬼”,这个绰号叫起来既顺口又亲暱。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二
徐水麦海
1949年解放时杨世魁已经十六岁,在农村这已经是个成人的年龄,而他无论是外表还是性格一点大人的样都沒有。一个初夏的上午人们在田里劳作的间歇,杨世魁又跑到别人家的地里跟大家打趣。这片地里恰好都是一些大姑娘、小媳妇在干活。论辈分有的是他的姨,多数的是嫂子们,还有极少数是还未出阁的姐姐和妹妹。
“喂,兰姐,看见蕙萱嫂了吗?”杨世魁问身边的一位姑娘。
“唉,我在这儿呐,啥事儿呀!”远处一位正在躬身干活的少妇接过话答道。蕙萱头上围着白毛巾,身穿绛紫色小白花短打,身材丰满高大比杨世魁能高出半头。她没有放下手中的活儿,也没看杨世魁一眼。
“嗳,三嫂,三哥想你了他在家里等你呐,他叫你回去一趟。”
“你这事儿鬼又来诓人。你三哥上县城办事三天后才能回来,你再起刺儿别说我饶不了你!”
“真的!我刚才在道上碰上三哥啦。他刚从县里回来,说找你有急事。”杨世魁那一板正经的样子使得在场的人沒有一个有所怀疑,蕙萱也觉得这回他说的是真的,不象似捉弄她。她冲着大家嚷道:
“咳!姐妹们,大伙都听着。你们给我看住事儿鬼,别让他跑了。我回去一趟,如果这事是真的就算罢了;如果没这码事,今天咱们大伙齐心协力好好收拾他一通,让他尝尝咱们老娘的厉害!”蕙萱的语气虽然是连说带笑打哈哈取乐,然而话语中的号召力却是极其巨大。因为在场的人无论长辈的还是小辈的,几乎沒有一个没受过杨世魁的玩笑捉弄。蕙萱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,群情兴奋,嘻嘻哈哈异口同声要好好给杨世魁一点颜色。
蕙萱的身影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地头,杨世魁发觉这次大概是身陷泥潭而越发心虚,嘻皮笑脸地央告:
“大姨、嫂子,我那边还有活儿,我回去了。”
“不行!等蕙萱回来再说。”
“财旺叔还等着我哪,真的。”杨世魁说着就要溜走。
“哈哈,事儿鬼你是不是又在诓人,作贼心虚了!”大伙儿围拢过来挡住了杨世魁的去路。
“真的,我没诓人。嘻嘻!”说着杨世魁就想夺路而逃,大伙儿哪里能答应他。大姨大嫂姐妹们蜂拥而上,七手八脚就把杨世魁按倒在垄沟里。好虎架不住群狼,另外杨世魁再有力气也不能跟老娘儿们使,他只有笑脸求饶。人们按胳膊按腿,结结实实把杨世魁压得纹丝动不了。这时有人把蕙萱也喊了回来,她十分得意地说:
“小事儿鬼!这回你可落到老娘手里了,我让你再起刺儿!来,把他的裤子扒下来,让他亮亮相!”
“嘿,还没长毛哪!哈哈哈!”大家前仰后合忍俊不止。
“这小兔崽子怎么直叫唤,大概是饿了吧。二妞嫂,来,给他喂喂奶!”
“唉!老娘该喂孩子喽!哈哈哈!”二妞说着解开胸襟凑过来就往杨世魁嘴里挤奶,杨世魁紧闭告饶的嘴晃着头,结果奶水吱得满脸都是。哈哈哈!哈哈哈!看着杨世魁出尽了洋相,姐妹们开心极了,长期以来她们的报复心理得到了满足,於是大家哄然而散。
长久以来在逗乐打趣的场合,杨世魁凭着机灵的脑瓜儿总是佔了便宜而自恃得意。没想到那次他却捅了马蜂窝,让自己掉了链子。这事儿在村里年青人当中很快就都传开了,事儿鬼丢丑了一时成了村里的笑料。时间长了杨世魁的父亲自然也有所耳闻,世俗尊卑观念极重的父亲,怎么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家人身上。他把儿子叫到跟前,厉声厉色问道:
“说,那天在地里是怎么回事?!”
杨世魁自知理亏,也羞怯于把事情真相说出来,只好唯唯诺诺:
“没啥事儿,……大家伙闹着玩儿。”
“什么?!你真不要脸!”父亲一看儿子那满不在乎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:“裤子都叫人家扒下来了,还吃人家的奶,这也叫闹着玩儿?你还算个人吗!”
“那是她们要扒的,也不是我让她们那么干的。”
“放你妈的屁!她们怎么不来扒我的裤子?你不招人家惹人家,人家干嘛扒你的裤子?你还狡赖什么!”
“……闹着玩儿,……有什么了不起。”
“混账!你这个丧风败俗的東西!你还懂得点儿老小吗?懂得点礼貌吗?”父亲说着就要上前打儿子,妈妈赶紧从中劝架。可是老头子越说越来气,越说话越多。什么“我们老杨家就没你这样的丧门星!”啦,“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!”啦等等都上来了。从小父亲教育儿子,儿子总是很认真听话的。但是父亲能够感觉出来倔犟的儿子虽然语言不多,却有他自己的主意。因此父亲与这个长子之间,总是隔着一层相互都能会意但又不能言表的篱幛。生来不愿受约束的杨世魁本来因为那天的事就够窝火的了,现在又让父亲此番贬斥实在让他忍受不下去,他第一次热昏了头。妈妈让他回自己屋呆着,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。然而他並沒有回自己的房间,而是径直走出了院子走出了家。一个星期之后家里人才知道,他去了徐水县城並在那里落了脚。
 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三
 
1949年刚刚解放,全国百废待兴徐水也不例外。恰好县农机局新办一个农机修理厂招收工人,杨世魁瞞报了年龄,跟人家好说歹说终于进厂当了学徒工。旧中国的农村耕作用具只是犁铧、锄头、手镰等等原始的东西,谈不上农业机械。这个厂是政府接收了一个铁匠铺,它原来可以锻製一些锄头、镰刀还能铸造铧子。解放后又弄来一台陈旧的破皮带车床,除了原有的产品又干起了汽车修理、小型金属构件、小型化工容器等等。麻雀虽小五脏具全,车、钳、铆、锻、焊、钣金、薄铁样样都干,可以说它实际上是个杂修厂。工厂场地很大,人员总计不过六、七十人,还有厨房和少数独身年轻人的住房。在当时这个小厂真是生意兴隆,每天杂七杂八的活儿总是应接不暇,干不完地干。
杨世魁的失踪当然让家里人好一阵子着急,四处打听找人。很快杨世魁自己就跑回来报信,父母虽然恨孩子不该不辞而别,但是听了儿子说的情况心里又高兴有余,也就不再埋怨儿子了。学徒工每月24元工资,这对于长久住在农村的人来说可是个不小的收入,尤其是每天都能有现钱用,那真是了不起的事。刨除杨世魁自己的吃用,他每月至少还能剩十二元接济给家里。父亲表面上虽然保持着严肃,但也掩盖不住心中的喜悦。他深知儿子不过刚刚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啊,现在已经能帮助他支撑这个家,儿子确实已经长大成人了!
此后直到1960年,杨世魁在农机厂工作了十年。这十年是他人生旅途中奠基的十年,重要的十年。杨世魁凭着他潛心好学技术进步很快,而且逐渐成了厂里生产的中坚力量,他的工资在他离厂时已经提升到50来元。厂里的活儿很杂,几乎各个工种都得接触都得干,从实践中他也见识了不少东西。而他最擅长的是钣金和薄铁,那些板材下料的投影、取线、计算,对于一个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的他来说确实是难能可贵的。他虽然不懂它们的原理,而他自有自己的思维线路,运用起来很是得心应手。但是县级的农机厂毕竟是个类似作坊的小厂,杨世魁沒有见过正规的产业生产的场面,农机厂只是给了他一些产业工人素质的雏形。十年的工人生涯不算短,但是杨世魁的基本精神状态仍沒有摆脱小农意识的束缚。
杨世魁已经是二十六、七岁的人了,仍然是孑然一身,而且沒有为自己攒下分毫的积蓄。为了父亲的这个家,他倾其所能。二弟小学毕业就一直在家务农是个憨厚的庄稼人,他可沒有父亲那样的刚毅性格,所以父亲並不怎么中意他。如今二弟已经结婚成家,当然主要依靠的是大哥的资助。另外三弟和四妹在县城里唸高中和初中,所用现钱也基本依靠的是大哥。作父亲的完全理解大儿子是这家的顶樑之柱,但是爷俩之间的性格总是难于调合。杨世魁就象一头永远驯服不了的野马,这是父亲无从抹掉的心病。就拿杨世魁的婚事来说,使家里人和周围的亲戚朋友都伤透了脑筋。一个在县城里挣现钱的棒小伙儿,人长得除了不算太高,除此之外匀匀称称流光水滑无可挑剔。四里八村的姑娘们早就相中了如此理想的夫婿,这十年来接踵登门说媒的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了。在人们看来有许多是门当户对很是般配的,也是人们心里认为十拿九稳的事。然而最终却都一一破灭了,沒有一个圆了人们的心愿,谁也没喝成杨世魁的喜酒。杨世魁从不拒绝提亲,相反他对每个前来说媒的人都是笑脸相迎,且满口应允很是感谢。而且差不多都跟女方见过面,有的还或长或短相处一个阶段,但是最后他总是能找出理由结束联系,落下他不愿再继续演下去的闹剧帷幕。
杨世魁天生的无拘无束的性格,农机厂十年的独身生活使他十分惬意,而且更助长了他放纵的心态。在这里他再也听不到父亲那些令人心烦的没完没了的训斥和责骂,再也不用担心有人监视他,自己的事终于可以自己作主了。他把个人生活料理得井井有条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,衣服被褥总是干干净净板板正正。自己的生产工具也总是收拾得十分利落,绝无杂乱无章的时候。从在家干农活儿的时候开始,他就懂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,这也正是他优于别人之处。此外和工友们在一起不分彼此相与戏谑,情趣横生,更使生活有声有色很是滋润。尤其工余有了兴緻还可以去小饭馆独斟,或去戏园子听一听河北梆子,悠闲自逸犹如神仙。相形之下家里那种古板单调的日子实是不堪忍受,他再也不愿回到那个桎梏中去了。他甚至觉得结婚成家就等于给自己套上了笼头,那还有什么自由?他才不干那种傻事呢。所以尽管二弟早于他结婚,他还帮了不少的忙,而他自己的婚事却从没当回事儿。他绝非诚心耍弄提亲的人,只是觉得反正閑着也没事,不如去凑凑热闹那该多有意思!到了该拔腿的时候随便找个借口,挑个毛病把事儿吹了那是很容易的。就这样,一件又一件的亲事全都叫他给泡黄了。似水流年,杨世魁已经是丢了二十奔三十的人了,仍旧是个遊荡的散仙。知子莫如父,杨世魁的心理盘算父亲早就看得清清楚楚。尽管这个大儿子支撑着多半个家的日子,但是他这种悖于传统放荡不羁的行为,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,父亲把他都恨透了。时日长了说媒的人也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,而疏于登门了。
1960年秋一个星期天,杨世魁骑着自行车回家给母亲送上个月的工资,另外他主要的是要收拾一下庭院中他精心伺弄的一些花卉。房前屋后忙了好一阵忽然看到天色将晚,他便赶紧收拾停当要回县城。可是前后找遍了也没找着自行车:
“妈,您看见我的车了么?”
“大概让你妹子骑回学校去了吧。”
“谁让她骑走的!我还得回厂上班哪。”
“我让她骑走的。”闲坐在屋里抽烟的父亲把话接了过去。
“她怎么不言语一声。”
“还言语什么,你不是已经答应给她买辆自行车了吗。”
“那也得等些日子,她着什么急呀!”
“她和三子同样在县城里上学,你给三子买一辆,她看着能不着急吗。”
“厂里有个急活明天就得交工,天都快黑了让我走回去,办的这是啥事儿啊!”
看着儿子在自己跟前毫不检点发脾气的样子,老头子的火气也直往上撞:
“我真纳闷,我以为你今儿个在家呆一晚儿,明儿个办完事再回县城。上个星期你答应的,明儿个你三舅领着人家姑娘来跟你見面,你咋没请一天假呢!”
近一年多已经沒有再来说亲的,这事就象已经掩旗息鼓了。别人不着急,作父母的却一直惦记而越发着急。为此妈妈特地回了一趟在保定的娘家,求三舅找到一个他朋友的女儿。据说姑娘22岁初中毕业,现在满城县一个信用社当会计,条件当然比杨世魁强多了。父母都巴不得抓住这次好机会,促成这桩婚事。然而杨世魁这几天厂里的活儿忙昏了头,早把他答应的事忘得一干二净。经父亲这么一提,他才想起来。但是他考虑厂里的任务他已经下了保证,一诺千金怎能丢了大头,于是决定还是回厂:
“……我也是顺口说说答应的,这事儿不着急以后再说。”
“你那叫说话吗,还不如放屁!这么大的事儿那是随便说的吗!你三舅领着人家姑娘大老远地来了,你不见人家,让我们怎么给你交待?我们老杨家怎么出了你这不懂人事的东西。快三十的人了,成天就这么晃晃荡荡,你想就这样儿混一辈子吗!玩世不恭的孽种!……”杨世魁越听心里越烦恨不得马上回厂,他立即打断了父亲的话:
“爹!我的事用不着您管,我可没求你们找三舅来。您看我不顺眼,我走还不行吗!”说着他拎起上衣就出了家门。
“世魁!你给我回来!……世魁!”妈妈紧追在后边喊着,泪水已经淌下脸颊。
“滚!让他滚!有能耐你永远别回来!老杨家沒有你这种人!”父亲那怒不可遏的吼声,在回县城的路上一直在杨世魁的脑际迴荡。
杨世魁第二次热昏了头,他已经决计再也不回家了,从此一刀两断。回厂的第三天,他完成了手上的活儿去到会计科,谎说家里人生病预支了当月的工资。当晚他来到徐水车站登上了开往东北的火车。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四
 
列车到达沈阳,杨世魁有生第一次来到大城市未免有些眼花缭乱。他下了车随即打听市政府在什么地方,好在不算太远,乘无轨电车数站便是。有一位同村的小学同学秦家槐,已经十来年没什么连系,杨世魁只知道他去了沈阳打工,据说在市政府。然而若大的市政府杨世魁也说不出秦家槐在哪个部门工作,人家门卫也没办法给他找。他央央地沿着市政府大院的栏杆围墻溜弯,盘算着是否能从院里来往的人中发现秦家槐。他发现市府除了正门还有两、三个旁门和后门。于是他挨个门卫去打听,终于在后门得知秦家槐在总务处大食堂当采买。我国从1959年就开始了粮食定量政策,1960年正是暂时困难逐渐严重的时期。杨世魁除了徐水县农机厂的工作证,此外再也沒有其它证件。也算杨世魁的命好,尽管他沒有粮食关系,经过秦家槐苦苦求情总务处竟然答应留下他作临时工,干勤杂活儿和大食堂的帮工。这样他总算有口饭吃,尤其在食堂近水楼台先得月,没挨着饿。住的地方就在市府院里独身工人宿舍,和秦家槐在一起。
从徐水登上列车开始,我们的主人公杨世魁就变成了一个彻底的流浪者。他放弃了正常的求生手段,仅仅是因为不愿受缚于家庭,跟父亲怄这口气。这是平常人干不出来的,这也正是杨世魁最大的特点。为了对家里紧密封住自己的去向,他把自己出走的原因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家槐,並要求秦家槐严格为他保密。他俩从小一块儿长大,打打闹闹不分你我, 秦家槐自然义不容辞满口答应。光阴衍冉一晃杨世魁已经在沈阳市政府工作了半年多,日子虽然相安平静,但是这新的环境对他来说毕竟只是权宜之计。他混身的能耐在一个政府机关里是无用武之地的。
时间来到了1961年2月春节,秦家槐回家过年。在年夜饭桌上他多喝了点儿,酒劲儿使他兴緻大发,脱口对全家说:
“你们猜我……遇到谁了?”他显得十分诡谲和得意。
“有话你就快说,瞎扎乎什么!”坐在旁边抱着孩子吃饭的妻子有些不耐烦了。
“我踫到事儿鬼了。”
“什么?你看见世魁了?”父亲的眼光里充满了惊疑,他焦急地问秦家槐。
“是的,就是杨世魁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儿呢?”
“和我在一块儿呐。”秦家槐已经后悔自己说漏了咀,但是在父亲面前他再也无法瞒下去,就把杨世魁去沈阳的事全说了。
“你这孩子真不懂事!回来这么些天才说出来!你杨大爷家为了找世魁,全家人都折腾坏了。你大娘都急出一场病,咳!你们这些孩子真不着吊,太叫人操心了!”
杨、秦两家相隔很近几乎就是邻居,晚饭后秦家槐的父亲立即去了杨家。
就这样还沒有出年关,在沈阳的杨世魁就接到了三弟代表全家写来的一封信。他知道这肯定是秦家槐出卖了他,不由分说打起铺盖卷趁秦家槐还沒有回来就不辞而别,他决心此后再也不能让熟人知道自己的去向。第二次的流浪旅途是漫无目标的,任凭列车把他带到了大连。在大连站前溜达数日,结果加入了铁路护路民工的队伍。由于杨世魁是工人出身,干起活儿来自然比别人在行得多,成绩出色。领导上也看出他是块料,很快就调他去了司机训练班。经过三个月的培训,分配到金州路局当小烧(火车副司机)。杨世魁上火车当司机了,此时的他已经是国家直属企业的一名正式员工。然而这来之不易的社会岗位,在我们这位闲云野鹤式的散仙心中根本就没当回事。他並不珍惜什么社会岗位,不管干什么他只追求自己的自由。杨世魁的所谓小烧就是给火车添煤烧火,一切都听大烧(火车正司机)指挥,沒有十来年的功夫是熬不到大烧的位置的。杨世魁跑的线路是大连沈阳之间的货运,上班虽然也有定时,但是货运可比不得客运那样准时开车准时到站,一切也都听车站调度安排,时紧时慢时开时停。所以工作时间也就或长或短,不能固定。最使杨世魁厌烦的是倒班,司机倒班也比不得工厂里的工人那样有固定时间。经常是今日滞后些明日可能就提前些,而且不分白天黑夜严格执行调度指令。跑在路上火车司机的操作环境也相当辛苦,在那个狭窄的五风楼似的驾驶室里,一干数小时甚致十数小时。不论刮风下雨都得注意瞭望前方信号和路况,安全第一嘛!需要抢时间的时候小烧添火就忙活得满身大汗;在车站待避的时候又可能冻得够呛,而且不分冬天多么冷夏天多么热都是照样,分毫不能懈怠。在农村长大的杨世魁小农的散慢习性尤为突出,他虽然事事善于学习而且都能干得不错,但是火车司机,这个时时处处都受着严格摆布的营生却使他实在难于忍受。人们知道,1961年正是我们国家三年暂时困难时期最最困难的时候,关键是蔬菜副食极其匮乏,导致粮食定量绝大部分人不夠吃。杨世魁觉得这差事又苦又累又吃不饱,尤其沒有了自由的空间,去他的吧我不干了!
当了不到一年的火车司机杨世魁又一次不辞而别,1962年初春他拎起行李卷第三次踏上了流浪的旅途。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五
 
由于开着火车在外面跑信息接触的多一些,杨世魁早就听说为了解决沈阳、抚顺等工业城市用水问题,辽宁要修建一个省内最大的水库,即大伙房水库。所以他这次出行原本早有准备,他登上列车径直来到了大伙房水库。大伙房位于抚顺东约五十公里,这里是辽宁东部山区的边缘,丘陵起伏山青水秀风光如画,还有许多满族人的名胜古迹和历史典故。水库工程最大的工程量在于土方,六十年代我国机械化施工程度很低,土方工程几乎全靠人工肩挑车推。修筑一个並不算大的堤坝竟集中了近万人的民工,杨世魁来到这里自然很顺当地被接纳了。
1961年中共中央召开了千人农村干部大会,此后农村开始推行刘少奇的三自一包和一平二调政策,人们的吃饭问题开始趋向缓和。为了确保浑河流域农田灌溉和城市用水,省政府下了大功夫化了大力气,无论如何也要保证在定量范围内,民工的窝窝头和咸罗蔔咸芋头吃饱。所以当时大伙房水库工程,吸引了周边大量的农村劳动力。基本填饱了肚子,杨世魁干活儿的情绪比开火车的時候起色多了。挖土方那是从小在家乡就锻炼出来的本事,别看他不紧不慢地干,可每天收工丈量他的土方量总是排在前头。另外他还有一手绝活儿他会编筐,他的土篮子或抬筐总是保持得完整结实,装得多不漏土不干虚功。不久杨世魁就被指派为小队长,麾下有二十来个民工。杨世魁兼职组织分配他们日常的活儿,並记录每人的工作量上报以计算报酬。这些民工都来自周围百十公里范围内的各县农村,如铁岭、新宾(满族自治县)、永陵、南杂木、清原(满族自治县)等等。其中有四、五个清原来的青年跟杨世魁处得很近乎,每每吃饭的时候总是凑在一起,其实他们不过是为了蹭一口楊大哥的酒喝,白酒就咸菜疙瘩也别有风味。楊世魁一是比他们挣得多,也不在乎那几个钱;二是比他们都大好几岁所以拿他们都当小弟弟,和他们斯混也很开心。有个叫祁鑫的青年与杨世魁最要好,人既机灵又很勤快,可以说是杨世魁的得力助手。与祁鑫一块从村里来的还有一个叫甄春仁的青年人,此人膀大腰圆一副憨傻脸相,平时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露了馅儿,原来他智力发育不全,整个人处于半傻状态。临走时甄春仁的父亲托付祁鑫多照顾他一些,嘱咐甄春仁多干活儿少说话。那天吃饭的时候甄傻子又憋不住发话了:
“嘻嘻……,杨大哥,再给点儿唄!……嘻嘻。”他不好意思地伸出手。
“你都吃多少啦,怎么还要!想把我饿死是咋的!”杨世魁一边说着一边还是把自己的最后一个窝头掰了半拉,递给了傻子。祁鑫听了,把话接了过去:
“杨哥,不怕你笑话。我们出来也是为了能多吃点儿,在家都把我们饿体当了!”
“你们在家都吃些啥呀?”
“嗨!别提了。去年这阵子我们堡子里所有的榆树都光了,榆树钱、榆树叶大伙抢着撸。”
“我们那儿连树皮都剥光了。……”
“不光是榆树,还有……”
大家七咀八舌抢着给杨哥讲那些鲜为人知的稀罕事儿。
“怎么,你们家一点粮都沒有了吗?”
“有也不多,多数人家沒有粮。”
“沒有粮咋办哪?吃啥呀?不能光靠树皮啊。”
“吃大队呀。队里的粮是大伙的,天天给大伙熬大碗平端。……”
“什么是大碗平端?”
“这你还不懂吗。包米面粥稀溜溜,不端平就撒啦!所以大家伙儿叫它大碗平端!”
哈哈哈,哥儿们哄然大笑。
“天天喝稀粥可真够呛,还不把人饿死!”
“杨哥,这话只能跟你说。挨饿我们年轻人还能挺一阵子,上了岁数的老人就遭殃啦。我们堡子里四、五十岁往上的都得浮肿病,……死了十几个。”祁鑫把声音压得低低的,挤出最后几个字。
“还有小孩子也倒楣喽,妈妈沒有奶,生生给饿死的也不少!”
“好些老娘们儿都没了月经,不能生孩子啦!”
杨世魁听了这些小哥们儿的议论,脑海里忽然出现家乡那一望无际的麦田,麦浪滚滚辽阔无垠,穗香阵阵扑鼻而来。离家已近二年,这是他第一次想起家乡和自己的家。多么富饶的华北平原,她是那么坦荡多姿,养育着我们世世代代风尘儿女。那里的一草一木都使杨世魁感到无限亲切和爱恋,他第一次发觉原来世界上最美丽最幸福的地方,就是自己的家乡。不知道二老双亲近况如何,他们会不会挨饿呢?家乡父老又都怎样?他曾在家务农数年,也曾经历过旱情和欠收,但是无论如何他也难于想象,也不愿相信自己的家乡会沦落到喝大碗平端的地步。他回想起由于那两年大跃进大炼钢铁,地里的活儿撂荒许多。他离家的时候乡亲们的口粮已大不如前,如今会不会也象小哥们说的那样了呢?杨世魁只能在千里之外遥祈家乡平安渡过劫难。
转眼间已经来到1962年的年底,水库工程已近收尾绝大部分民工已经散去,祁鑫一伙人也打起行囊准备回家。杨世魁去向何方心里还没个打算,祁鑫帮着杨世魁捆行李时说:
“杨哥,若不然你就上我们那儿去吧。”他的口吻带着深切的恳求。
“是啊,杨哥你就去吧。嘿嘿!……去吧!”甄春仁傻笑着说。
“甄春仁他爸是村支书,我们回去说一说保证没问题。……”一年来愉快的时光,使大家都很依恋这位多才又风趣的兄长,纷纷围拢过来劝说。
“你们那儿到底是哪儿啊?”
“萨尔古堡,……”
“杨哥,咱们跟你也不能说假话,我们那儿是个穷山沟,也不是什么好地方。”
“……话得说回来,我们那儿山青水秀,杨哥去尝尝山里的野味也不错嘛!”
杨世魁架不住大家热情的邀请,另外他本来就是灶王爷贴在腿肚子上,走到哪儿都是家。跟着他们去萨尔古堡看看也谓尝不可,于是他就去了萨尔古。
清原县萨尔古乡萨尔古村距大伙房向东有二百三十多公里,这里已经进入辽宁东部山区,是吉林哈达岭山脉的一部分。从山上的积雪和山泉汇集两条河,一条在山麓北侧名为清河,流经开原注入辽河;另一条在山麓南侧名为浑河,流经大伙房、沈阳、盘锦注入辽河。萨尔古处于浑河的源头,人们延袭传统称这段河为杜鹃河。因为每年开河解冻的时候,杜鹃鸟在林中嘤嘤啼鸣,杜鹃花红遍了山谷。情系杜鹃河就是杨世魁后来的故事。
 
 
 
            萨尔古一瞥
萨尔古是一条弯延的山谷,满语萨尔古是杜鹃之家的意思。清澈的杜鹃河象一条晶莹飘动的彩带,穿过翠绿雄伟的群山。河面不过二、三十米,枯水季节人们可以淌水而过,然而到了盛夏秋初汹涌的河水竟足有一人多深。萨尔古村就在山脚下一条狭长的河岸上,堡子里总计不过三、四十户人家,其中一少部分散居在半坡的各个山坳之中。如果盛夏来到这里,浓密的林荫覆盖着整个山谷,你绝不会发觉这里还有人烟。萨尔古距清原县城有七十多公里,沒有公路,只有崎岖不平的兽力车土路。这里固然有着原始的自然之美,但它毕竟是远离城镇的穷乡僻壤。堡子不算大人口也不算多,然而土地比起人口来更少得可怜。稀稀落落的几处河滩地总计不过百十来亩,人均土地还不到四分之一亩。而这点儿土地正是大队唯一的宝贵财富。这与河北徐水晋宁庄地处大平原相比,景况岂止天渊之别。在那个一大二公的集体农村经济之下,萨尔古仅仅能维持自己最低的口粮,遇到洪涝还得靠公社和县里的返销粮救济。沒有外力投资,仅靠萨尔古自身是无力开发丰富的山区资源的,它也就注定没有翻身之日。这个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地方,又有谁会知道它关心它呢!
 
萨谷峰峦疏茅舍,
云托翠掩胜仙阁。
霾雾霖霰气象千,
润得寒农二亩坡。
鹃河婉转绕芳甸,
求获金谷盈筐箩。
袅袅炊烟映丹霞,
亦似东篱採菊乐。
 
严冬季节,杨世魁初来乍到並不了解这里的实情,他只觉得这白茫茫的深山野谷确实是个远离人世的好去处,家里的人说什么也不会再找到他了。经过小弟兄们和傻子甄春仁的推荐,村支书甄雨佳是甄春仁的父亲,大队长甄怀仁是甄春仁的哥哥都同意留下杨世魁,並且安排他和队部打更的老肇头同住一间屋。老肇头五十来岁,他主要的任务是给队里喂牲口,牲口棚就在队部的房后,那里有两头骡子和三头牛。整个的猫冬季节杨世魁除了帮老肇头喂牲口、打草料,闲时二人或下棋对奕或对饮瞎聊,相处得很融洽。同时杨世魁对萨尔古的环境,队里的上上下下和村里的情况都有了了解。队部里是个人们常来常往的地方,逐渐地村里的老老小小对这个爱逗笑又热情的人都有了好感,杨世魁是外来人的印象在萨尔古被淡漠了。村支书甄雨佳和大队长甄怀仁发现,自从杨世魁来了以后,无论老肇头的屋子后院的牲口棚或队部院子的里里外外,都比以前利索多了。他们觉得留下杨世魁留对了,看来杨世魁干活儿确实是个拿得起放得下靠得住,让人放心的汉子。
又是一年春风,1963年春耕萨尔古那点地很快就忙完了,有些年轻人照例外出打工。杨世魁沒有跟他们去,他有自己的主意。他去了清原县城,买了一兜子各种各样的修理工具重操旧业,他要在这偏僻落后的地方发挥自己的特长。从1963年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,他周遊列国足迹踏遍了山区,清原县各个堡子几乎都熟习“杨(洋)铁匠”的身影。杨世魁走村串户给人家修理农具、锅碗瓢盆水桶,打制薄铁傢什,编筐挝篓,修自行车……庄家院的修理活计他无所不干无所不能。每出行一趟短则个把月,长则三、五个月。他走到哪儿住到哪儿吃到哪儿,农户人家有所求的都极力挽留盛情招待。这种无拘无束闲云野鹤式的日子正是杨世魁所追求和向往的,也是他个性的最充分的体现。可以说那段日子是杨世魁人生旅途中最得意最幸福的时光,十分让他满足。自然其间也有些浪漫的插曲,因为他毕竟已是三十出头的人。然而竟如蜻蜓点水,他很轻浮甚至是粗俗且不尽人情,不必赘述。
当时杨世魁之所以能通行无阻如此飘然,完全有赖于三自一包或农村政策的松动,它刺激了经济一时的发展和暂时困难的克服。杨世魁借着这股东风发了,在那个极为有限的技术和劳动市场中发了。所谓发了是相对于萨尔古来说的,杨世魁成了萨尔古的首富。那几年杨世魁一方面沒有耽误队里的农活儿,另一方面又挣了大量的外快。而且他是单身一人沒有负担,消费的少积累的多。人们都知道杨世魁有钱,向他借钱欠他十块八块的不下十多位,包括书记甄雨佳也欠他三十多块。至于队里欠他的工分已达两、三千分,所以他吃用队里的粮食和东西总是开绿灯,随用随记通行无阻。此时家家都有了自留地,人们的餐桌上也较前改善了许多。较好的河滩地段早已被分占,当然沒有杨世魁的份儿。许多山上的住户自留地都开在自家周围,队里答应杨世魁上山自选开辟自留地。他找了一处远离村子三、四里的地方,这儿是个山坳既僻静又背风,向下望去视野开阔,轻柔的杜鹃河消隐在丛緑之中。更重要的是它靠近一处涓涓的山泉,水对于生存当然是必不可少的。所以在杨世魁看来这儿真是一块风水宝地,世外桃园。闲时他便来这里耕作,种一些自己爱吃的蔬菜瓜果。
杨世魁的茅屋
  日积月累,杨世魁的自留地已经拓展到相当的规模。1965年他就在自留地上建起了一栋约二十多平方的很象样的茅屋,而且住进了有生以来这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。一扇窗一扇門,一座再简陋不过的家。外间是厨房,里间是寝室,傢具只有一个炕桌和一只木箱。而庭院却是百花争艳生机盎然,侍弄花卉是杨世魁与生俱来的嗜好,而今在独立的天地里他自由驰骋,得到了充分的发挥。一棚遮荫的葡萄架,另外无花果、龟背竹、夹竹桃、石榴、仙人掌、仙人球、君子兰、凤尾兰、墨兰、铃兰、茉莉花、芍药花、西番莲等,还有许多人们叫不上名的奇花异草,大小花盆摆满了庭院。闲憩丛中,芬芳陶醉,大有人间仙境之感。自从有了自己的家,杨世魁的日子比过去更加滋润。窥一斑可见全豹,有一天早上起身来到厨房把他吓了一跳,原来泡在盆里的海参不仅胀满了一盆而且撒了一地。那是他昨天从县城买回来的,仅仅一小包,没想到竟发了这么大一堆!一连让他吃了好几天,还给老肇头送去一些。海参一向价格不菲,一般人尤其是庄稼人恐怕一辈子也很难光顾。而杨世魁当时的腰包却可如此大度,人们哪能不刮目相看。这个家美中不足的是沒有电,在山上住的人家都沒有电,从堡子里把电接上山谁家也扯不起,而且那要惊动县供电局。所以晚上只有煤油灯相伴,不过晚饭后杨世魁多在老肇头那儿消磨时光,夜里回家只是睡觉。
细究起来在萨尔古建这样的茅屋最多也不过二、三百元,它基本用的是山区固有的石料木料和茅草,杨世魁只是化些运费。至于砌筑有祁鑫那帮小哥们帮忙,楊世魁只管好吃好喝款待他们此外跟本不用操心。二十来年萨尔古人除了甄家,几乎没人有能力添盖新房。杨世魁盖新居一时成了村里引人瞩目的新闻。多数较贫苦的人家认为杨世魁有能耐,靠本事挣钱都很羨慕他;也有少数大户人家譬如甄家,咀上不说心里总有些酸溜溜的忌妒。他们觉得堡子里有人日子过得超过自己,那多让他们丢面子。尤其当干部的还不如一个跑腿儿的,实在令人难于下咽。但是杨世魁没偷没抢没犯法,人家是政策允许正当所得,谁也说不出个什么。不过从此杨世魁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喉中刺,而使他们耿耿于怀。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七
 
1965年初冬一个傍晚杨世魁从村外回来,揹着他那装工具的大皮兜,里面还带了两瓶白酒和一些熟食酒菜。他打算去会一会老肇头,径直向着队部走去。老远看见村里围着一堆人,来到近前听大家嘁嘁嚓嚓在议论:
“啧啧!这娘仨,好可怜呦!”
“这么冷的天,这可咋办哪!”
穿过人群只見一位中年妇女带两个十多岁的女儿,娘三个围坐在墻根抱头痛哭,旁边还放着几个简单的包袱。一打听这娘仨原来借住在甄家,因为交不起房租被甄家撵了出来,她们无依无靠无处投奔,大家正在犯愁。半年多以前杨世魁就听说甄家大院新搬进一户人家,因为总在外面跑还一直没见过这家人。今天见此情景,他心中不愤之火直往上撞。另外他又觉得当村支书和大队长的,也不至于干出这种落井下石的损事儿。于是他跟大伙说:
“我找甄书记说说去,不管怎地也不能让人在这儿挨冻啊!”
来到甄家大院的上房只見甄雨佳的老伴儿一个人在家,据说书记和队长都到县城开会去了。“老杨大兄弟,有什么事儿吗?”书记老伴儿问。
“在你们这儿住的那娘仨是怎么回事?”
“咳!别提了。当初我是看文全宝的面子,乡里乡亲几十年了,才答应她们住在东下屋。房钱的事儿我提过多少回了,多少给点儿也是那么个意思。这半年多了,我一个子儿也没见着。我们算白奉献,可也不能总这样下去呀!……大兄弟你说呢?”
“是啊,她们一点儿也没给呀。”
“呦!大兄弟你是精明人,怎么糊塗起来了。你看哪,她们娘仨就那个大姑娘一个劳动力,今年才十七还是个半拉子。她挣的工分连她们三口人的口粮都不够,这不明摆着让我白养活她们吗!”
“是的,是的。你们甄家是不应负担这事儿。可是这事儿组织上应该来管,当领导的怎能看着人家在那儿挨冻不管呢。”
“这话你得找老甄去说,我可作不了主。大兄弟,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啊。……”
从甄家出来天色已晚,路見不平应拔刀相助激动着这个河北徐水汉子,这已入冬的天气是绝不能让那娘仨在外露宿的。杨世魁走到娘仨跟前拾起一个包袱说了一声:
“走,跟我走!”
那语气好象在命令自己的孩子,那脸色严肃中透着刚毅和信心。娘三个不由分说都得服从,因为她们已经感觉到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内心里有一团火。在那萧瑟的寒风里使她们感到温暖,感到亲切,感到安全。当天晚上杨世魁安排娘仨住进了他在山上的家,食宿料理停当他便连夜趕回队部,和老肇头重温三年前他们同室共济的时光。
三、四天后杨世魁在队部踫上了甄雨佳和甄怀仁,还没等杨世魁发话甄雨佳笑呵呵地先开了口:
“老杨兄弟,实在抱欠实在抱欠!又麻烦你回队部来住了。你大嫂就认识那几个小钱儿,把人家给撵出去了。她不懂事,我在家就不会出这事儿了,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家睡马路哇!是不是!……我看这么地,你回去把老文家娘仨再送回我家。哦……房钱的事儿,以后好说以后好说。就这样吧,那就再麻烦兄弟一下吧。……”
杨世魁觉得还是书记通情达理,自己当然没说的。他兴冲冲地往山上走,心里觉得解决了这娘仨的住处问题算是办了一件好事。万没想到,他把甄书记让她们回去的事说完以后,那娘三个立刻就象霜打的茄子都蔫了,搭拉着头谁也不说话。尤其是那个大女儿脸若冰霜,瞪着愠怒的杏核大眼睛,轻轻地启动薄唇,用旁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冒出几个字:
“说…死…我…也…不…回去!”
沉默了许久,杨世魁莫衷于是。最后当娘的无奈打破僵局,请杨世魁坐到庭院的屋檐下,在那尚有暖意的初冬的阳光下道出了原委。
女儿们的爸爸文全业,原是沈阳某中学教师,1958年被打成右派遣送下乡。妈妈也是教师同时被辞退,一家四口回到文全业的原籍清原县草市乡黑林沟。那年大女儿文娟十岁,小学还没毕业;小女儿文玲七岁刚上小学。为了不让女儿辍学,文全业拚命干活儿。但他毕竟是个文弱书生,过去也根本没干过农活儿,收入甚微。加上暂时困难时期饮食营养极缺积劳成疾,终因贫病交加于1963年因肺结核病逝。唸初中的文娟和唸小学的文玲,都因此辍学回家务农。但是孩子们还小,妈妈也不会干农活儿,一家三口挣的工分仍难以维持生计。在沈阳的亲戚又不能投奔,听说萨尔古有个文娟的远房叔叔也就是文全宝,于是娘仨就来到了萨尔古。
文全宝的家也沒有地方容纳她们三口,他想堡子里房子最多,有条件的人家就数甄家了。经文全宝说合介绍,文娟母女就住进了甄家大院东下屋原来的库房。谁料想夜长梦多,命运多乖。甄雨佳老两口发现,文娟这姑娘既贤慧能干长得又跟仙女似的漂亮。她可真是萨尔古难得的一枝花,给萨尔古提气增色不少。甄家大儿子甄怀仁早已成家立业,而且有了后人。唯独老二甄春仁自小只唸一年书,全都得个大零蛋被学校劝退,村人皆知。他傻呵呵的只知道干活儿此外人事不懂,如今已二十有九从来没人敢论及他的婚事。多年来这已经成了甄家老两口的一大块心病。文家母女搬来以后显然处处有赖于甄家,两家同居一个院,如果文娟嫁到甄家那可真是天作之合一举两得,既解决了文家母女生活出路,又了却了甄家的夙愿。甄雨佳的老伴儿开始一点点地向文娟妈透露结亲的意图,总是踫个软钉子回来。文娟当然不答应,文娟妈也不愿把女儿往火坑里推。时日长了所有的拖词都用尽了,文娟妈就不得不直接了当回绝了此事。于是甄家老两口换了一个策略,不提婚事提房租,他们想以此逼迫文家母女就范。这样,就出台了前面楊世魁所見到的,甄雨佳老两口自编自演的双簧戏。
甄雨佳本沒有把文家母女趕出家门的意思,他只想以此要挟吓唬一下。他同儿子甄怀仁一起到县城躲避几天,没曾想老伴儿同文家话赶话把事弄僵了,真把人家撵走了。姑娘走了,婚事岂不彻底成了泡影!所以甄雨佳还想挽回敗局,顺水推舟想借杨世魁的手把姑娘再送回来。事情至此真象已完全大白。杨世魁这条硬汉子那能容得这等事,一不做二不休,帮人帮到底救人救个活,收留这娘仨就这么定了。他安慰文娟妈安心在他家住下去,以后的事完全由他承担,不用她们操心。从此文娟母女就扎根于杨世魁家中。
对甄雨佳的回话,杨世魁只说文家母女不愿回去,他又不能扔人家的包袱,她们愿意住就让她們住去吧!至于为什么,楊世魁不说甄雨佳也明白个十有八、九。因此甄雨佳与楊世魁之间就开始有了一层无形的窗户纸,只是谁也不想把它捅破。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 八
 
萍水相逢,机缘搓合,凑成了杨世魁的家。凭杨世魁的能力养活这四口人是绰绰有余的,单就他在队里存的工分,就是在家坐吃山空也够一家人吃二年。何况杨世魁在外边仍有收入,另外文娟和文玲在队里多少也能挣一点。所以这个家的日子在萨尔古来说仍居上游。但是这个家的结构却让萨尔古人说不清道不明;那年文娟妈42岁,杨世魁32岁,文娟17岁,文玲14岁;按年龄杨世魁正好夹在两辈之间,他管文娟妈叫大婶也行叫大嫂也行,管文娟叫大姪女也行叫大妹子也行。一家人从未认真合计过这个问题,只是文娟从一开始就用村里人习惯的称呼,管杨世魁叫“杨哥”。论个儿头,文娟那窈窕的身材甚至比杨世魁还猛些,但杨世魁长相年轻,叫“杨哥”无可非议很自然。杨世魁却一直管文娟妈就叫“娟子妈”,两个姑娘就叫“娟子”、“玲子”,稀里糊塗分不清辈份。
最初那阵子杨世魁仍在老肇头那里住,但是经常回去照顾母女三人。譬如往回揹粮、送些副食或日用的东西。有时领着两个妹子去山中打柴,教她们怎样砍怎样捆才不致伤手。哥三个有说有笑还有吃的,山里不乏山里红、山梨、山葡萄和榛子之类的野果。有时还能扑到山鸡或野兔,带回家改善一顿。此时因为家里经常有人,所以也开始喂了两口猪和一些鸡鴨,还养了两只好玩的松鼠。饭后四口人常在葡萄架下歇凉,听杨世魁瞎白话他东跑西颠的所見所闻。他讲的故事往往漏洞百出,让两姊妹跟他争执得面红而赤。其实他是蓄意逗她们,这使他非常开心。在不知不觉中,杨世魁与她們之间的年龄差异淡去了。当欢乐散场的时候往往已是夜深,四口人就只好都挤在那一铺小炕上入睡。自离家出走五年来,杨世魁腿肚子上的灶王爷终于挪到了灶台上。安祥融合的日子,使他开始尝到了居家天伦之乐。
随着时光的流逝,这个家里的关系开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文娟从一开始对杨世魁的印象就不错,渐渐地她已不由自主地常常掛念她的杨哥。杨哥出门的日子,她会常叨唸他,有好吃的也要等杨哥回来再吃。日子等多了她会心烦意乱,杨哥一回来紧锁的秀眉立刻舒展,只要看见杨哥她总是露出嫣嫣的笑,那是自父亲死后未曾有过的幸福的笑。女儿这一切变化,当然都逃不过母亲的眼睛。文娟妈想,女儿的眼力还算不错,尽管年龄相差得悬殊一些,但是能找到象杨世魁这样可靠的男人,也算难得。文家本不是农村人,文全业死后丢下她们母女三人两眼一抹黑走投无路,他们正需要象杨世魁这样的在农村中吃得开的人,来保护来支撑她们今后的日子。尤其对文娟妈来说,若有杨世魁这样的养老女婿,此生足矣。眼前这一个屋檐下却非一家人的状态,不上不下不明不白,文娟妈对此十分忧虑。莫不如早点成全这门亲事,今后的日子名正言顺也让人踏实。后来文娟妈索兴背着女儿,把这事直接了当地跟杨世魁提了出来。杨世魁对文娟的变化也早有感觉,现在文娟妈挑明了他也不好回避。杨世魁认为第一,文娟年龄尚小,目前不宜谈论婚嫁;第二,他杨世魁绝不是施恩图报的人,帮助文家母女是他一廂情愿。如果娶了文娟他就是乘人之危佔人家的便宜,他绝不干这种事。这么一来双方沒有达成协议,这个家只得维持原样往前推着过。
红尘滚滚,天意无常,1966年春文化大革命铺天盖地而来。从那年的秋后开始杨世魁就不能外出干活儿挣钱了。在那个宁可要社会主义的草,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年代,自家的葱、蒜、鸡蛋、青菜都不得外卖,更何况你空手去挣外快,那岂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了吗!杨世魁在屋当地搭了一个板铺,从此四口人共居一室。虽然挤了一些也很不方便,但是谁跟谁也不系外了,尤其是文娟能天天跟杨哥在一起,心里都乐开了花。杨世魁却一直把文娟姐俩当小孩子,说是说逗是逗,从不越雷池一步。杨世魁在家里是如此,可是对外边却正相反,而是极力传扬文娟即将与他结婚的假象。用他恶作剧的本事,在萨尔古表演得家喻户晓妇孺皆知。
平时上工或收工走在村里的路上,杨世魁专门找人多的时候和地方高喊:
“娟子,娟子!过来!”
“啥事儿啊,杨哥?”
“没事,没事。你挎着我的胳膊走。”杨世魁故意凑近文娟耳边轻轻地说。
文娟当然心领神会,于是二人手挽手紧靠着肩,有说有笑招摇过市。大多不知内幕的人只见到这两个人是相好的,而幕后的实质无异于在向甄家示威。更有甚者,到了冬闲季节队里委派杨世魁当副业队长,领着一帮人到山里打荆条。大雪封山的时候在队部大院里腾出一间屋,他教大伙儿编筐和编土蓝子。有一次晚上收工,炕上地下大家围坐挤满了一屋子人,在炕上的杨世魁坐在炕桌旁领着大伙儿评工记分。忽然大队长甄怀仁走了进来,杨世魁见了立即满脸堆笑:
“哦,甄队长来啦!快坐,快坐。”可是屋里再也没地方坐了,杨世魁就对坐在炕沿边的文娟说:“娟子,起来,给队长腾个地方!”文娟站了起来左顾右看十分为难,她连站的地方都沒有。杨世魁拍拍自己盘坐的大腿说:
“来,过来。坐这儿!你给我作记录。”
文娟的脸上泛起了红芸,但是她心里明白杨哥的意思。于是她鼓足了勇气上炕,当众大大方方地坐到了杨哥的怀里。杨世魁一只胳膊紧搂着文娟的腰,另一只手夹着烟,若无其事地接着说:
“下一个,该……,哦,郎家祥。一共是十六个筐,二十……”
人们跟这个活宝杨铁匠相处得无拘无束都习惯了,尽管他有些地方离谱却让人乐呵。然而这场面却让坐在旁边的甄怀仁心里很不是滋味,他又无从指责,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。甄怀仁自觉没趣便起身要走,杨世魁搭话问道:
“甄队长,还有什么指示吗?”
“……沒有。”
“工分记录报表我整理好,明个儿就给你送去。”
甄怀仁一声没吭,呯的一声关上房门便消逝在了黑夜里。甄家对文娟一直念念不忘,文家的贫弱无助,恰好是难得的攫取文娟的机遇。谁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,杨世魁俨然成了甄家的顽强的拦路虎。不首先剷除杨世魁,甄家的美梦是实现不了的。不过这需要时间,需要机会,需要等待。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!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九
 
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,一晃来到了1968年。一个春夏之交的晚饭后,文娟收拾完屋里的活儿来到院子里,陪她的杨哥侍弄花卉。象往常一样,她拿过来一个小板凳坐到杨世魁身边,聆听杨哥给她讲各种花饲养的办法和它们名字的典故。杨世魁正给一盆鈴兰翻土,那洁白的鈴兰花似一串串银鈴,娇滴艳丽,散发着醉人的芳香。
“娟子,你知道这花为什么叫鈴兰么?”
“它长得跟小鈴铛一样,当然叫鈴兰喽!”
“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啦?”
“鈴兰是领来的意思。它会领着你找回幸福,而且这小鈴铛还会发声呐。”
“杨哥,你又哄我了!”文娟搂着杨世魁的胳膊,撒娇地撅起嘴。
“不信你仔细听一听。”
文娟俯首贴近那羞答答的鈴兰花,只闻到花香什么也没听到。
“哪儿有声啊,你尽骗人!”
“你没听见是你的心不诚啊。……”
于是杨世魁给文娟讲了一个鈴兰花的故事。从前有一个小姑娘家境贫寒,小姑娘靠养花卖花支持家里的生活。她精心饲养了许多鈴兰花,每天要走很远的路出去卖花。有一天忽然阴云密布大雨滂沱,走到一片昏暗的密林中她迷失了回家的路。小姑娘又害怕又着急,她蹲在树下急哭了。这时她忽然听到悦耳动人的银鈴声,她仔细一听原来是她的花蓝里的鈴兰花在跟她说话。鈴兰花安慰小姑娘不要害怕不要伤心,並且领着小姑娘安全回到了家。
故事虽然简短,但是鈴兰花与小姑娘之间深沉诚挚的情谊,却使文娟姑娘的心久久不能平静。她痴呆呆地望着杨世魁,她眼前的杨哥不就是她的鈴兰花么!
“你傻瞅着我干嘛!”杨世魁说着摘下一朵鈴兰花,给文娟戴在发际。在皎洁的月光下,文娟更加煥发出少女的动人妩媚。“哦,娟子,你真好看!”杨世魁不禁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嘘叹。文娟那炯炯的丹凤眼散发着灼人的目光,那里蕴藏着万般语言和一个少女的青春骚动,最后凝聚了一句切切的衷肠:
“杨哥,我们结婚吧!”当然,在杨哥面前她是无所忌讳的。但是这句话不知在文娟心里隐藏压抑了多久,现在她终于把它说出来了。
“娟子啊,你还小嘛。”
“你总说还小,还小。人家今年都二十了!”
哦,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,娟子都已经二十了!杨世魁突然发现娟子已经变成一个大姑娘。这么说我已经三十五了,人过三十天过午,我已经开始下山了!那几年颠沛的日子真有些不堪回首。自从与文家母女共度以来,起居洗涮里里外外的照料,他的心情早已安稳。如今文家母女再也离不开他,他也再离不开她們了。
“……那好吧。等秋后结算下来钱,我在这西傍拉再盖一间房我们就结婚。”
“太好啦!太好啦!……”文娟情不自禁地喊着扑到杨世魁的怀里,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放。
“小点声,小点声!把你妈和玲子都吵醒了!”
文娟羞涩地掩住口,轻轻回身亲昵地偎依在杨世魁的臂弯中。她仰望着遥远的星空,放飞她心中无限的幸福。三年来,她越发觉得杨哥才是她心目中的真正的男子汉。他一身正气,忌恶如仇,敢作敢为。对于弱者他是那么细心呵护,从不吝惜自己。杨哥使她摆脱了人间屈辱,不再任人宰割;杨哥使她重新站了起来,给了她新的生活希望。她背靠着的胸膛是那么温馨,又是那么坚强,这儿就是她人生路上幸福的港湾。萨尔古的夜是那么寂静,簇簇山谷丛林或明或暗,好象在向她招手;温柔弯曲的杜鹃河,闪烁着粼粼月光,那是送给她祝福的微笑。她希望心爱的人永远不离开她,希望自己永远凝固在那一刻的温存里。
“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?是那闪晶晶的星光,是那青翠的群山,还是那美丽的杜鹃河?你打开我饱受冰霜的心扉,洒来阳光和欢乐,给我的世界充满美好的爱。世界有了你才变得如此多彩,我要尽情地舒展在你的情怀,让甜甜的山泉,永远流淌在我的心田。……
昨夜倾心一席梦,
捧得鈴兰不胜裙。
红颜青楓痴心女,
愿逐月华流照君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                 十
 
山雨欲来修竹响,
秋风先瘦异乡人。
当文娟姑娘沉浸在甜蜜的爱情中的时候,也正是风云急变之时。外面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、无产阶级夺权、文斗、武斗正酣。清理阶级队伍,人们要重新排队,要揪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。甄家进行报复的时机终于到来,搜罗杨世魁的罪证在阴暗的角落中酝酿,並开始进行了。
1968年夏,为临时贮存一些农药和化肥,大队长甄怀仁分咐几个人把去冬编筐用的房间清理一下。他走进屋子查看情况,不经意间看到外屋对面墻上的毛主席像。
“哎哟呦,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像怎么给弄成这个样子!”甄怀仁显然很痛心。
“那前儿这屋蒸柳条子,烟燻火燎,那还有不埋汰的!”旁边的人解释说。
“我说的不是埋汰,这都给划破了!你看。”
“咳!干活儿这屋满屋蒸汽,对面看不见人。柳条子长的长短的短,谁还顾上……”
“这是谁干的?”大家见甄队长的态度忽然严肃起来,都议论纷纷。
“那谁知道哇。……”
“好些人都在这屋干过活儿,谁也没注意这……”
“老杨大哥负责掌握蒸柳条的火候,他常到这儿来干活儿。”
“……。”
“噢,这么说是杨世魁……。好啦,好啦,大家伙儿别呛呛了,我明白啦。……”
几天以后,在队部大院召开了全体村民大会。院里院外挤满了人,书记甄雨佳讲话:
“……伟大领袖毛主席,领导我们搞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,就是要搞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!啊,……这样的人在我们萨尔古,也大有人在!啊,……他们为了再过上地主老财那样的生活,到处招摇撞骗。骗得的钱,他们拿去打酒喝!花天酒地享受,那是我们农民兄弟的血汗哪,同志们!啊……政策不允许他们这么干了,他们就死不甘心。啊……萨尔古就有人乱搞女人,长期和女人奸宿!啊……这样的臭流氓,臭无赖,啊,……往社会主义脸上抹黑!给我们萨尔古造成极恶劣的影响!我们能容许吗?!……”
“不能!……”
“同志们!啊……现在出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。我们发现,有人在大队部,毁坏了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像!这是公然的向我们无产阶级专政猖狂进攻!啊……据说此人过去还诬蔑我们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组长江青同志。啊……其反动罪行累累,数不胜数。他们这是明火执仗要推翻我们无产阶级政权,同志们!我们能答应吗?!……”
“不能!……”
“我们一定要把他揪出来,跟他斗争到底!啊,……据调查干这些反革命勾当的,就是杨世魁。杨世魁!来了沒有?!”
“杨世魁!站出来!……”
“坚决打倒反革命分子杨世魁!……”
“……”
下面的节目用不着多说了,总之戴大牌子、坐喷气式、听人家揭发批判,大概都少不了。从那天开始杨世魁便被隔离在队部一间空房子里,外有值班监守,每日文娟和文玲前来给他送饭。这件事对文家母女如同晴天霹雳,天塌地陷。她们不懂杨世魁究竟犯了什么法,不敢问也无处去问。生活的屏障又一次倒下去,面临险恶的未来,她们只有整日以泪洗面。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,逞强凌弱,奈何苍天。
那天早上文娟和文玲给杨世魁送饭,文娟特意摘了一朵鈴兰花戴在头上,她准备把这朵花送给杨哥。
“送饭你还戴朵花干啥?”在这种时刻姐姐还有闲心戴花,让玲子不可思议。
“你别管了!”文娟的心绪异常烦乱。
当她们来到队部关押杨世魁那间房子,只见房门大敞着,屋里屋外不见一个人。她们正在疑惑,老肈头悄悄走过来轻声对她们说:
“县公安局的警察来了,刚把你杨哥带走!”
文娟听了一时怔住了,当她明白过来所发生的事,立刻发疯似的向着村口的大路跑去。她还是晚到一步,当她穿过人群只望见一辆吉普车和它后面扬起的黄尘。
“杨哥!……杨哥!杨哥啊!……”
文娟匍匐在路旁嚎啕大哭,她的哭喊声让围观的人撕心裂肺,潸然泪下。文娟头上的那朵鈴兰花,早已不知去向。
 
萨谷野林稀屠苏,
杨文萍水宜相睦。
春风方暖柴茅户,
又起狂飙摧折木。
杜鹃泣血苦巢覆,           
泪祈月照归人路。
铃兰遗梦今何处,
悵然空依荆屝柱。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十一
 
当时公检法三合一。很快,清原县公检法革委会就判决杨世魁反革命罪,有期徒刑五年。1968年初秋,杨世魁被押送到沈阳监狱新生油脂厂服刑改造。他的罪证基本有三:
一,损毁伟大领袖毛主席像;
二,诬蔑国家领导人江青;
三,包庇右派家属。
由于前面沒有交待,所以有必要稍微提一下第二条诬蔑江青的事。那是在前一年的夏天,杨世魁为了凉快把自己剔了光头。大伙儿干活儿的时候,有人跟他开玩笑:
“杨哥,你挺漂亮的小伙儿,怎么成秃子了?
“这一下娟子能愿意吗!
杨世魁笑着回答说:
“秃子?秃子怎么啦?江青还是秃子呢,人家还当国家领导呢。我这个秃子照样能娶漂亮媳妇儿!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。第二条反革命罪行的全部经过就是如此。
自从杨世魁被清原县公安局逮捕以后,他与萨尔古就断了一切联系。他认为自己不能再过问文家的事了,不能连累她们。幸亏沒有与文娟结婚,否则她们岂不又成了反革命家属。所以他对萨尔古以后发生的事,一概不知。
杨世魁是独身一人来到萨尔古的,他被判决以后,他在萨尔古的财产(主要是他的房产和存在大队的工分)就由大队托管,这就给了甄家求之不得的把柄。就在当年的秋天甄雨佳派大队会计老张头,去山上通知文娟母女大队的决定並进行遊说。
“怎么样,文娟她妈呀?考虑好了吗?……我都跑了三、四趟了,我这么大岁数让我上山,这不是要我命嘛。文娟她妈呀,你还想叫我跑几回啊……”
“……老张大哥,真对不住你。……大队还是一点也不通融吗?这房子真的收走了,我们娘仨住哪儿啊!真愁死我喽!……老张大哥,你得想法儿帮帮噢!……”文娟妈说着眼泪又在眼窝里直转游。
“咳!文娟她妈,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呢!我跟你说多少回了,……”老张头压低了声音接着说:“只要文娟那事儿成了,这房子收不收那不是甄书记一句话!别说你们吃穿不愁,说不定住得比这还好吶,这破房子算个啥!又这么老远!……”
“我不是没跟她说。我也说,我也劝。可这丫头这几个月来跟丢了魂儿似的,傻呵呵的也不爱说话。你问十句,她也不回答一个字儿。当娘的也知道,也心疼啊!……”
“唉!我说大妹子,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!这么大的事儿,怎么能听任儿女耍小孩子脾气呢!这事儿你得拿准主意呀!”
“我倒是好说。可女大不由娘,我总不能强迫人家吧。……”
“这怎么叫强迫吶!文娟是个懂事的姑娘,你给她摆清高低,分清轻重缓急,我看没问题,没问题。……”
“是啊,不用我说文娟她也会明白。但是这事总让我……”
“妈!你老别为难了,我全明白。……张大爷,你老就给他们回话吧,我答应了。”
老张头和文娟妈全愣住了,原来文娟从外面回来站在外屋,他们的谈话她都听见了。文娟突然插进来使他们很是意外,尤其是文娟态度的转变,使文娟妈狐疑不解。而老张头却喜形于色,马上站起身来告辞:
“那好,那好!那我就先回去了。”
“张大爷,有件事儿还得请你老帮忙。”老张头刚要走,文娟又把他叫住。
“娟子姑娘,有什么事儿尽管说,大爷我一定帮忙,一定帮忙。”
“既然我嫁过去,大队就允许我妈在这儿住。大队是不是得出个字据,交给我妈。”
“嗯,……说实在的,这事儿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,不好外扬。……出个字据……我看就……”
“张大爷,你老是老前辈了,这点儿事哪能难倒你老哇。字据跟我出嫁无关,也不是我不相信老甄家,我妈有了字据住着也名正言顺,她也安心哪。”
“娟子姑娘不愧聪敏过人哪!那好,那好!过两天我就把字据送过来!”
三天后老张头把居住字据送了过来,並商定了结婚日期,大约在1968年国庆节前后。近三个月来文娟日渐消瘦,脸色憔悴。临近结婚前一天,文娟自己好好洗漱了一番,还换了一身她最中意的衣服。她洗完了头发坐在院子里求妈妈给她梳头。孩子都早已长大,文娟妈已经多年没给文娟梳过头了,现在她心里既感亲切又十分酸楚。
“娟子啊,委屈你啦。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啊,妈实在过于不去……”
“妈,对我,你老就放心吧,我文娟知道该怎么做。我不放心的是你老和玲子,今后的日子还说不定会怎样呢。我劝你老以后要挺起腰杆子作人,不要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受人欺负。有些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,要说理。该说的话就得说,不能任人摆布。……”
“娟子啊,你是好孩子,妈对不住……”文娟妈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了。
“妈,是我对不住你老哇。我长这么大,不能孝敬养活老人,我……我不甘心哪!”
说着说着娘俩又搂在一块儿悲泣起来。那天夜里已经到了后半夜,万赖俱寂。文娟悄悄起身下地,穿好了衣服。她依在门口,恋恋不舍地回望着正在熟睡的妈妈和妹妹,眼泪如泉涌般噗噗而下。又来到院子里,她摘下最后一朵还沒有枯萎的鈴兰花戴在头上。文娟迈着轻缓而坚毅的脚步,走在崎嶇的下山的路。她来到了正值氾水季节的杜鹃河边,汹涌西去的河水象一只黑色的猛兽,张着大口象似想把世界吞掉。
文娟並不明白为什么会来了文化大革命,更不明白文化大革命为什么会革到她心爱的人头上。杨哥究竟哪儿惹着文化大革命了呢?燕子飞去了,明年还会回来;草儿枯了,春天还会发芽;杜鹃花谢了,还会再绽开。为什么我们美好的日子,就象眼前滚滚的流水,一去不复返了呢!杨哥啊,你还能回来么?从少年时代起,文娟的身心一直是在贫苦与卑贱的折磨中长大。她可信赖可依靠的人相继而去,憧憬人生的门刚要开启,又无端地被摧残得无影无踪。人生还有什么?……
河面上轻轻地飘浮着薄雾,似可听见它在低吟萨尔古的幽怨。杜娟迈着如铅一般沉重的脚步,缓缓向着河心走去。她那曾是阿娜婷婷的倩影,渐渐地吞沒在黑色的漩涡。一个无辜的纯洁美丽的少女,就这样把自己的青春永远葬在了杜鹃河。
 
当花瓣离开花朵,
暗香残留。
香消在风起雨后,
无人来嗅。
如果爱告诉我走下去,
我会拚到爱尽头。
让心在灿烂中死去,
让爱在灰烬里重生。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十二
数天后,人们在下游二十来里一处河湾,发现一具少女的尸体,那就是文娟。
杨世魁的故事到此基本讲完了,我需要交待的是尾声:
杨世魁在沈阳监狱油脂厂机动科(中队)改造,由于在甘油设备制作安装和维修中表现较好,减刑半年。刑期较短的反革命犯得到减刑很不容易,很少见。在狱中大家给他起个绰号“杠头”,因为他总爱跟别人抬杠。他于1973年出监,由于萨尔古不欢迎他,或许他也不愿回萨尔古,出监后就留在了沈阳劳改分局总务科液化气站做钳工。1979年冬初,清原县法院来沈阳找到了他,宣布给他平反。这样他才得以回一趟阔别十一年的萨尔古。他见到了文娟妈和玲子,这时他才得知娟子为反抗甄家逼婚,已于十一年前投河自尽。杨世魁只把大队和甄家欠他的钱收了回来,其余的人欠的钱都沒有要;他的房子赠予了文娟妈。他回来跟我谈到此事的时候,脸色极其沉重,那是悲怆和愤恨的混合物,只是他不想说出来。
 
文娟遗像
 
文娟之死,谁之罪过?就是在萨尔古知情的人也寥寥无几,始作俑者无人问究。文娟九泉之下难得瞑目,我这篇杨世魁的故事送给她以略表悼念之宜。
 
这个故事,
她沒有焰火绚丽,
也不象鸟儿会迁徙。
不过是放飞的风筝,
怕你心痛才飞扬。
无尽的天空寻自由,
可知那顆心在风中太寞落。
记忆的线索在你手中,
如果你能让她降落,
就让她停留在你怀中。
 
声明一点:故事的最后,我选用了电视剧《金粉世家》的片头、片尾歌词,梢加修改用起来很合适。这里我並不避讳剽窃之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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